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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6章 兜鍪毒药与未竟的梦 (第1/3页)
铁锈味、硝烟味、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,死死糊在袁崇焕的鼻腔和喉咙里。耳畔是震耳欲聋的轰鸣、濒死的惨嚎、兵刃撞击的锐响,以及……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疯狂撞击的声音,震得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。 他背靠着一辆被炮子砸塌了半边、还在冒着青烟的偏厢车残骸,身上那件原本还算齐整的罩甲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,左臂被流矢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,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肉,带来一阵阵刺痛的寒意。身边还能站着的,只剩下不到二十人,都是跟随他从邵武到辽东、又从沈阳杀到黑扯木的老卒和亲卫。他们围成一个残破的圆阵,用身体和残存的盾牌,将他死死护在中间。 圆阵之外,是地狱。 曾经还算严整的明军阵列早已不复存在,视野所及,尽是倒伏的尸体、破碎的旗帜、燃烧的辎重车。蒙古骑兵的呼啸声在稍远处此起彼伏,伴随着零星的抵抗和更多的惨叫,那是林丹汗的狼群在清扫战场,撕咬着他已然崩溃的后军。而正前方,毛利辉元那面该死的“一文字三星”旗,依旧在硝烟中傲慢地飘扬,只是营墙前的战斗已不再激烈——倭寇的火炮和铁炮正从容不迫地延伸射击,点杀着任何试图集结或逃跑的明军散兵。 真正的致命压力,来自侧翼和后方。地平线上,更多的旗帜出现了。他认得那些家纹——小早川秀秋的“丸に违い鎌”,宇喜多秀家的“剣片喰”……这些本该在东北方向“稳重”观战的倭军,到底还是压上来了。更令人心头发紧的,是伴随着倭军旗帜一同出现的,那些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光泽的女真盔缨,以及那面越来越近的、绣着狰狞龙纹的织金龙旗。 完了。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。什么奇袭黑扯木,什么联络叶赫、乌拉,什么击溃毛利、震慑全局……全成了镜花水月,成了一个初出茅庐者不自量力的狂想,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他辜负了熊经略的破格提拔,辜负了那几千愿意追随他出关赴死的将士,更辜负了……辜负了那个在迷离梦境中,曾对他寄予无限期望的、陌生而年轻的面孔。 “朕久闻卿守宁远、败努尔哈赤,今辽东糜烂,满朝无人,卿是朕唯一希望,具实奏来!” 那声音,带着一种身处绝境、急于抓住任何一根浮木的热切与焦虑,是如此清晰,仿佛就在昨日。可那皇帝的面容,他却怎么也记不真切,只记得那身明黄的袍服,和眼中燃烧的、近乎灼人的光。 “愿假便宜,计五年而建州可平、全辽可复!” 梦里,他是如此慷慨激昂,如此信心百倍。仿佛手握乾坤,谈笑间便能敉平虏氛,光复旧土。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!可现实呢?现实是他连第一次独立领兵,都败得如此干脆,如此难看,连半年……不,连半个月都没撑到,就身陷重围,即将死无葬身之地。 “轰——咔!!” 一声格外近、格外震耳的爆响将他从恍惚中惊醒。只见数步外,一辆还在被几名伤兵倚靠着的偏厢车,被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沉重弹丸(看那威力,至少是十二磅炮)直接命中!厚重的木板瞬间化为漫天飞溅的碎片,车后的伤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撕裂、抛飞,残肢断臂和内脏血雨般泼洒开来,糊了袁崇焕和身边亲卫满头满脸。 “大人!!”一名满脸血污、只剩下独臂的校尉连滚爬爬扑过来,声音嘶哑绝望,“守不住了!鞑子骑兵和倭寇步卒合围过来了!您……您快决断啊!!” 决断?还能如何决断? 袁崇焕低头,看着手中这柄剑。剑是离家时老父所赠,说是祖上传下,曾随先祖在戚少保帐下抗倭。剑身依旧雪亮,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、血迹斑斑的脸,和那双布满血丝、却依旧不甘熄灭的眼睛。 读书人,死节而已。 这句话在他心头滚过。是啊,他是同进士出身,是读圣贤书、明忠孝节的士大夫。败军之将,唯有以死殉国,方可保全名节,不辱先人。剑就在手中,只需横过来,在颈间用力一拉……一切痛苦、耻辱、不甘,就都结束了。 可是……不甘心! 他猛地攥紧了剑柄,指节捏得发白。凭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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